【會員隨筆】陳頴峰 (明報) - 金融安全與國際競爭：港穩定幣「穩中求勝」

陳頴峰 博士

亞洲金融科技師學會副主席

大中華金融業人員總會副主席

【明報專訊】11月底，中國人民銀行聯同公安部等十多個部門召開了「打擊虛擬貨幣交易炒作工作協調機制會議」。會議釋放出一個極為清晰且強烈的信號：國家對虛擬貨幣相關非法金融活動的打擊力度不會減弱，更特別點名指出「穩定幣」存在的風險：無法有效滿足客戶身分識別（KYC）、反洗錢（AML）等要求，容易被用於洗錢及違規跨境資金轉移。

這一表態，對於正積極擁抱Web3.0、致力於打造國際數字資產中心的香港，尤其是一些頭腦發熱的市場參與者，無疑是醍醐灌頂，但更加是指路明燈。作為國家在「一國兩制」下的國際金融中心，香港擁有獨特的金融制度優勢，但這並不意味着可以對國家關注的金融安全風險視而不見。相反，香港的穩定幣發展之路，必須在保障國家金融安全防線，與接軌國際金融競爭與之間，找到一個精準的平衡點。

人行擔憂與香港機遇

人行此次會議的核心擔憂在於「風險不可控」。目前市面上主流的美元穩定幣（例如USDT），運作模式容許在公鏈上自由流轉，匿名性強，資金流向難以追蹤，自然損害主權國家的貨幣主權及反洗錢監管。早前有外媒報道，包括某些電商平台等科技巨頭，因應監管機構對「削弱人行貨幣主權」的憂慮，暫緩了在港發行穩定幣的計劃，這正是「防範風險」高於「盲目創新」的體現。

然而，這是否意味停滯香港的穩定幣發展？絕非如此。今年6月，特區政府發表《香港數字資產發展政策宣言2.0》，明確提出「LEAP」框架，致力擴展代幣化產品種類及推進穩定幣實質應用場景。8月1日，香港穩定幣法規正式實施，金管局隨後收到多達36份牌照申請。這顯示出市場對香港建立合規、透明穩定幣體系的熱烈支持。

香港的機遇在於，能否落地實施一種「合規型穩定幣」：既能發揮區塊鏈技術的高效、低成本優勢，又能落實解決人行提出的KYC與AML痛點。這不僅是香港自身發展的剛需，也是在為國家探索數字金融安全邊界貢獻的「香港方案」。

環球圍獵下競爭格局

放眼全球，穩定幣的監管競爭已進入白熱化階段。歐盟的《加密資產市場監管法案》（MiCA）已落地，美國亦有關發展穩定幣的「天才法案」（GENIUS Act）在推進。而在亞洲，香港最強勁的對手無疑是新加坡。

新加坡金融管理局（MAS）早前宣布，將穩定幣監管框架正式入法，並積極推動「批發型CBDC」作為結算骨幹。更進一步，新加坡的合規穩定幣XSGD，已成功登陸國際資產交易平台，並透過與當地金融科技巨頭等合作，落地支付場景到咖啡館、計程車等日常生活。有評論指出，新加坡勝在結合「傳統金融深度」和「監管清晰度」，吸引國際資金進場。

相比之下，香港雖然起步稍晚，但可以變成後發優勢。最重要在合規前提下，香港有連接內地和國際的市場潛力，以及厚積的貿易融資場景。要「穩中求勝」，香港不能照搬USDT那種「野蠻生長」的模式，也不用模仿新加坡的「小國寡民」策略，而應走一條符合「一國兩制」邏輯的特色之路。

港穩定幣發展兩大關鍵建議

針對人行提出的風險點，並結合香港《政策宣言2.0》的願景，香港未來的合規型穩定幣發展應聚焦於以下兩個方向：

第一，建立「全流程實名」的監管標準，以此區別於離岸不受監管的穩定幣。

人行最擔憂的是資金流動的匿名性。香港發行的合規型穩定幣，必須在運作層面解決這個問題。發牌條例可以規定，只有通過嚴格KYC認證的錢包地址，才可以持有和接收香港發牌的穩定幣。

這意味着，香港的穩定幣不應追求像比特幣那樣的「匿名性」，而是追求「可追溯性」和「合規性」。當每一筆轉賬的發起人和收款人都是已識別身分的主體時，就可以大大降低洗錢和恐怖融資的風險。這種「可控匿名」或「完全實名」的機制，雖然某些要求極端私隱的幣圈用戶會有牴觸，但對傳統金融機構、大型企業以及監管機構來說，就可以贏得信任。這正是香港穩定幣與USDT等「西部牛仔」的最大差異化競爭力：賣的是「安全」與「信心」。

第二，深耕「閉環」應用場景，服務實體經濟而非單純炒作。

目前的穩定幣大多被用於加密貨幣交易所的買賣籌碼，這也是監管視為「金融亂象」的原因之一。香港發展穩定幣，必須脫虛務實。

與其追逐所有的應用場景，發行人應在特定的「閉環」或「半閉環」生態中推廣穩定幣。例如：跨境電商與供應鏈金融，在電商巨頭的海外業務中，利用香港合規型穩定幣進行跨境支付和結算。由於在同一個平台生態上面有買賣雙方、物流商、供應鏈，資金流向清晰可控，既提高了效率，同時又規避了外流風險。

另外一個例子是代幣化存款與銀行間結算，參考摩根大通和星展銀行的測試經驗，鼓勵銀行發行代幣化存款，然後在銀行間的批發層面結算用穩定幣。這種在銀行聯盟鏈內部運行的穩定幣，天然具有極高的合規性。

最後是跨境貿易融資，利用區塊鏈技術不可篡改的特性，將海外的貿易單據上鏈，並以合規型穩定幣進行融資放款。這能確保資金精準流入到實體企業，防止資金空轉。

做「最懂國家安全」國際金融創新中心

香港的數字資產發展，從來不是為了成為第二個「逃稅天堂」或「洗錢中心」。《政策宣言2.0》提出的「LEAP」框架，核心在於引領金融業跨越式發展。面對人行的風險提示，我們不應視為「紅燈」，而應視為在「金融高速公路」設置護欄。

通過實施嚴格的客戶身份認證（KYC）要求，並將應用場景嚴格鎖定在服務實體經濟的閉環或可控環境中，香港完全有能力發展出既符合國際標準，又滿足國家安全要求的優質穩定幣項目。這不僅能讓香港在與新加坡、紐約的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，更能向世界證明：在高度合規的框架下，金融創新依然可以充滿活力。這才是香港作為國家國際金融中心應有的擔當與智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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